[自創] 澤(40)
爐火熊熊燃燒著,霍華站在煉爐邊,一手拿著鐵鉗,將他的銀鍊浸泡進一鍋深褐
色的滾燙液體裡。
靜靜等候了一會,他將東西拉出來,掛在一旁的架子上降溫。
與巴薩特交涉的日子就在明天,他向空浮島的武器店老闆借了工房,以便為即將
到來的硬仗做最後準備。
由於尤里斯提供了不少軍火,武器方面暫時無虞,霍華便轉而強化防護與護具方
面的東西。目前工房的大桌上放了幾件地龍皮的長大衣,其他還有帽子、護目鏡、面
罩等物品,他一一檢視,不時拿些微量的毒液做測試,最後再將東西分成三份。
稍早,他已與雷門談妥,就由兩人做為對付巴薩特的主力,至於黑澤,他毒傷嚴
重,可以的話最好遠離戰鬥,更不必發動他的那個能力。
想到事務所老闆先前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霍華一邊修整著長大衣的下襬,一邊
看向桌邊的四個藍色管狀物。
如果巴薩特真的侵入自己的身體,原有的惡魔化一定會加劇,屆時自己有辦法扛
得住嗎?雖然準備了炸彈跟龍族的刑具,但兩者發動後不分敵我,總之能消滅巴薩特
跟保住黑澤就好,其他的雷門應該會想辦法處理。
一些過往的景象忽然掠過腦海,霍華閉上眼,彷彿又看見了溫柔的母親、嚴肅
的父親、淘氣的弟弟妹妹,以及家中庭園大樹下的斑駁光影。而後,是好友的笑臉、
異鄉的風景、與惡魔戰鬥時的種種,以及事務所的門牌。
有著金眸的黑翼青年站在大樓上,在夜色裡露出狂傲不羈的笑容,彷彿獨立於這
個世界之外。
身為助手的青龍總是沉穩冷靜,就像安置在鞘裡的利刃,僅有在戰鬥時才會展露
其鋒芒。
起初,被黑澤抓回去的時候簡直一團混亂,但隨著時間過去,在事務所的一切都
變得理所當然,自己忘了要離開,忘了要保持距離,也忘了要繼續無視事務所老闆的
各種騷擾與「關愛」,有時明知道黑澤在無理取鬧,自己卻也像個小鬼一樣跟他計較,
就算面對多年好友諾蘭也不曾這樣。
這太異常了。不過,最異常的應該是已經開始習慣、並覺得就這樣下去也沒什麼
不好的自己。
劈啪。燃燒中的柴火發出爆裂聲,霍華吐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這樣說起來,只要跟黑澤扯上關係,好像就沒一件事是正常的。
等到一切結束後,那傢伙會生氣嗎?
目光移向擺放在桌上的油布包裹,霍華的嘴角抿了抿,末了微揚起來。
會,他會生氣,非常非常生氣,可能會氣到掐著自己猛力拍打搖晃,嘴裡罵個不
停之類的。
想到那個畫面,霍華笑得更開心了。
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被氣個半死,現在終於能扳回一城了。
翌日中午,換上地龍皮外套的黑澤沉著臉坐在床邊,一臉不情願。
「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扛你過去?」霍華將一大袋彈匣交給雷門,接著檢查
一下身上的物品,最後將龍族刑具的一端套在左手上,剩下的部分則是收進袖子裡,
外側再用魔鬼氈固定。
黑澤瞪了驅魔師一眼,忿忿地撇過頭。
「好啦,黑澤,你就別鬧脾氣了。」一旁的樓雨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越
快解決越好,我還等著要喝你送我的那兩瓶酒呢。」
「小樓,你知不知道這傢伙……」
「這不重要,重點在於,你相信他嗎?」樓雨聲笑道。「如果你相信他,那還有
什麼問題?」
「問題可大了。」黑澤白了好友一眼。以自己對驅魔師的了解,這次他一定會為
了宰掉巴薩特而不擇手段,到時候無論做出什麼離譜或出格的事都不奇怪。受了傷的
自己如今行動遲緩,實在沒把握能攔住他。
見好友眉頭深鎖,表情變了又變,樓雨聲一陣傻眼。
「不就是去打個架嗎?之前又不是沒打過,你什麼時候時變得這麼龜毛了?」
他伸指戳弄對方。「說,平常那個粗神經的黑澤到哪去了?」
「他放假去了。」
「是喔,那好吧,代班的龜毛澤,你加油,不要扯他們後腿啊。」樓雨聲繼續戳。
「快去、快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即使心裡仍感到擔憂,黑澤還是跟著霍華與雷門出發了,一路上他走得搖搖晃晃
的,步伐不穩的樣子看得雷門一陣緊張,霍華在一旁目不斜視地走著,但只要事務所
老闆的腳步稍微踉蹌一下,他的手總會第一個伸過去。
三人來到曙光森林外,瞧見玫若琳與赫天鳴及幾名部屬已在此等候,竫炎也領著
護衛跟在一旁,眾人皆是神情凝重。
由於情況仍有未明之處,黑澤的雙親決定先留在森林外警戒,除了一些緊急藥物
外,他們各自給了孩子幾根羽毛,讓他能在情況緊急時用來求援。
傷勢未癒的賽伯拉斯裹著繃帶站在一旁,一陣風吹過,他的鼻端皺了皺,感到巴
薩特的氣味似乎又更變得更加濃烈,這實在讓人不太愉快。
竫炎原想跟著進入森林,卻被雷門婉拒了,他不想讓銀龍君涉險,但也承諾有危
險時會向對方求助。
經過一番交代與叮囑後,三人走向森林,一陣奇異的吼叫聲響起,曙光森林裡忽
然冒出一群狂暴的魔獸,橫衝直撞地擋住了去路。
霍華面色一寒,之前跟雷門來勘查時並沒有這些東西,那個惡魔果然卑鄙。
「哎呀,難得的好天氣,想說出來散個步,怎麼會有這些煞風景的東西?」
一旁傳來慵懶的女聲,眾人轉過頭,看到蜘蛛女爵領部屬,踏著悠閒的步伐走了
過來。
「看了心情都變差了,快點把牠們趕走。」她揮了揮手,下屬們領命,立即上前
驅離那些魔獸。
玫若琳回過頭,向蜘蛛女爵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妳,溫莎。」
「不用謝,我只是剛好來這邊散步而已。」溫莎輕搖骨扇,朝墮天使眨了下眼睛。
幾天前,她已向各方惡魔發出警告,巴薩特雖然奪取了涅蘭德的身體,但並不是
永久的,倘若有誰搞不清楚狀況,還依著巴薩特的指示做事,等到涅蘭德清醒了,後果
自行想像。
外頭清場後,三人踏入森林,發現森地裡也有些魔獸,霍華對此並不意外,掏出
一對衝鋒槍就直接開火。
雷門守在黑澤身邊,凡是驅魔師火網的漏網之魚,皆會被他攔截與斬殺。
一邊是雙持衝鋒槍的驅魔師,一邊是手持利刃的青龍,魔獸的哀嚎聲迴盪在林蔭
間,飛濺的鮮血沾到了事務所老闆臉上,他漫不經心地隨手擦掉,開始數起被擊倒的
魔獸數量打發時間。
隨著時間經過,來襲的魔獸逐漸有趨緩的跡象,霍華一連換了幾個彈匣,繼續以
火力壓制對方。反正尋常的武器對巴薩特沒什麼用,不必特別節省彈藥。
擊退魔獸群後,三人逐漸深入森林,一陣風吹過,周圍的草木發出沙沙的輕響,
接著沙沙聲越來越大,還伴隨著窸窸窣窣的爬動聲。
轉眼間,無數蜘蛛、蠍子、蜈蚣等毒蟲自林間湧現,它們揚起毒針與毒牙,蜂擁
而上。
「噫。」黑澤的臉抽搐了一下,光看就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退後。」霍華拋開衝鋒槍,從背後的揹袋裡抽出一把火焰噴射器。
烈焰橫掃而過,撲面而來的熱氣與焦臭味讓黑澤與雷門不禁又後退了幾步。看著
驅魔師冷靜而有效率地消滅這些毒物,黑澤一方面感嘆他的優秀,一方面又覺得有些
不安。他拉過助手,悄聲問道:「雷門,你知道小華這次還帶了什麼嗎?」
「不清楚,他只叫我幫他揹一些彈匣。」
「彈匣啊……」黑澤沉吟,他直覺驅魔師一定準備了一些絕殺級的危險物品,但
偏偏不知道是什麼,早知道出發前就強制檢查一下了。
烈焰持續焚燒,霍華把四周燒了幾遍,來襲的毒蟲幾乎全滅,僅有少數幾隻體型
巨大者殘存。
曙光森林的空間長年處於異常狀態,許多樹木都生長在空間的裂隙間,即使接觸
到火焰也不太會燃燒,甚至毫髮無傷。
周圍差不多清理乾淨後,霍華放下火焰噴射器,抽出銀鍊,上前處理那幾隻還活
著的巨大毒蟲。有的毒蟲的體液具有腐蝕性,他昨天已先為武器加上一層防護,因此
不成問題。
跨過滿地的蟲屍,黑澤一行人繼續往前,位於森林深處的遺跡已經隱約可見,距
離目標只剩下一小片林區了。
三人正要加快腳步,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大喊。
『且慢!』
黑澤愣了愣,左右張望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烏金鑿子。
「嚇我一跳,小樓,你在啊。」
『前面的林子裡有東西,你們仔細看。』烏金鑿子左右跳動著,裡面有樓雨聲的
一絲靈識在。
三人凝神觀察,前方的林區有些陰暗,在茂密的樹蔭與灌木叢旁,許多黑線七橫
八豎地交錯著,就像是精心佈下的蛛網。
「嘖,真是個陰險的傢伙。」黑澤皺了皺眉,他已從母親那聽聞巴薩特的能力,
知道這個黑網碰不得,輕則麻痺,重則中毒身亡。
如今目標已在眼前,無論如何都得繼續前進,既然有陷阱,那就拆。
「小樓,你怎麼看?」
『就跟之前一樣好了,黑澤,你還有力氣嗎?』
「當然,你當我是誰啊。」黑澤抽出一根黑羽,化出一隻烏鴉,不過牠跟主人一
樣,身上的羽毛稀稀疏疏的,右邊的翅膀也懨懨地垂著。
在黑澤的控制下,烏鴉抓著半截烏金鑿子,歪歪斜斜地起飛了。
「到了沒?」
『還沒,再往前一點。』
「這邊?」
『再往左一點。』
『就是這裡,放。』
烏金鑿子自空中落下,正對著黑網的中心點,陰暗的林蔭間倏地震盪了一下,接
著有東西迅速地在其中穿梭跳躍,劃出一道道金色的軌跡,將黑線一一截斷。
斷裂的黑線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作煙塵散去,確認四周的黑網都被拆除後,烏金
鑿子從林間跳了出來,但長度只剩下四分之一,接觸到黑線的那端已被嚴重腐蝕。
「耶!幹得好,小樓。」
『這就叫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不過小樓,你好像越來越短了欸。」
『這你就別說了,反正這鑿子之後肯定是要重做的。這次我就幫你們到這邊了,
接下來自己小心點。』
「好。」
黑網撤除後,見黑澤的呼吸有些急促,霍華與雷門決定稍作停留,順便整頓一下
手邊的武器。
霍華將剩餘的彈匣集中在一起,順便給了黑澤一把銀槍,事實上他出發前就給過,
黑澤卻鬧彆扭不肯拿,如今大敵當前,他顧不得青年的心情,直接一把將東西塞進對
方手裡。
黑澤撇了撇嘴,雖然還想抗議,但也知道不合時宜。
一旁雷門檢視了一下刀刃的狀況,接著上前檢查驅魔師手上的龍族刑具,墨黑的
手銬與鎖鏈在夕陽下閃著幽深的綠芒,奇異的色澤很快就引起了事務所老闆的注意力。
「那是什麼?」
「固定靈魂用的東西。」霍華簡短道。
「怎麼固定?」
霍華與雷門對看了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黑澤沉下臉。
「沒有。」霍華別過頭,迅速將袖子拉好。「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三人放慢腳步,謹慎地穿越最後的林地。
幾縷天光透過破碎的天頂,灑落在有著華美雕刻的斷垣殘壁上,一人負著手站在
傾倒的遺跡前,深色的髮絲隨風飛揚。
「你們終於來了。」
等候中的惡魔過身,向三人露出冰冷的微笑,正是現任魔王──涅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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